
清乾隆年间,陕西巡抚毕秋帆登上了华山苍龙岭。当爬到最高处时,看到两侧万丈深渊,顿时头晕目眩,动弹不得,大声哭喊:“我命休矣!”
乾隆三十八年(1773年)前后,毕沅正担任陕西巡抚。他到华阴视察,主要是为了修葺西岳庙,并为庙里新修的建筑题写匾额。完事之后,当地乡绅热情邀请他登华山赏雪景。毕沅本是文人出身,素来好山水,又爱在人前展现豪气,便一口答应。
轿夫准备好滑竿,他却大手一挥拒绝了:“堂堂巡抚,坐轿子上山,成何体统?”于是他换了便服,持一根青竹杖,带着师爷和几名亲兵,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北峰方向进发。
一路上他谈笑风生,兴致极高。直到踏上苍龙岭,这条号称“夹岭”“龙脊”的险道,才让他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“一步错便粉身碎骨”。
苍龙岭全长约百余米,最窄处不足一米,中间微微隆起如龙背,两侧绝壁千仞。尤其“云头石”一段,石头突出在外,下方云雾缭绕,人站在上面仿佛踩在云端。毕沅走到此处,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。就是这一眼,让他多年养成的文人傲气瞬间崩塌。
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,双手死死抱住旁边的石柱,哭声越来越大。亲兵想上去扶他,他却吓得连连摆手,怕别人一碰自己就一起掉下去。
师爷急中生智,解下自己的腰带,远远扔过去让毕沅自己捆在石柱上,这才暂时稳住局面。随后赶紧派人下山找来更多绳索和有经验的山民,才把已经吓得脸色煞白、涕泪横流的巡抚大人一点点“挪”了下来。
这件事当天就传遍了华阴县城。关中百姓向来爱编顺口溜,没几天,一首嘲讽的民谣就在街头巷尾传开了,大意是:“毕秋帆,胆子小,苍龙岭上哭嚎啕。青天大人腿发软,抱住石头喊救命。”
一个堂堂状元巡抚,就这样成了笑柄。
毕沅下山后,羞愤难当,几天都没怎么出门。他本可以把这件事压下去,毕竟他是封疆大吏,陕西境内谁敢真的拿他开涮?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他非但没有封口,反而做了三件让后人至今津津乐道的事。
第一件,他在苍龙岭险要处立了一块警示碑,上面刻着“小心慢行,一步一挪”八个大字,提醒后来的游人不要逞强。碑文里隐晦提到了自己的狼狈经历,虽未直说名字,但当地人都心知肚明。
第二件,他下令关中书院在原有课程之外,增设骑射和体能训练。他对学生们说:“读书人不能只知纸上谈兵,遇险便腿软,将来如何担当大事?”
第三件,也是最重要的一件,他亲笔写下了《登华山记》。在这篇游记里,他毫不掩饰地写道:“予至其巅,目眩股栗,几不能步……于是知天下事不可徒恃意气也。”他把自己的恐惧、崩溃、狼狈,完完整整地写了出来,还在文末反思:为官为学,都应戒骄戒躁,脚踏实地,一步一个脚印。
这篇游记后来被收录进他的《灵岩山馆诗文集》,流传至今。一个原本可能只是官场笑话的故事,因为毕沅的坦荡,反而成了千古佳话。
毕沅后来历任河南巡抚、湖广总督,一生政绩卓著,尤以治黄、赈灾和保护文物闻名。他去世后,嘉庆帝曾为其政绩叹息,称其“学问优长,办事亦勤”。而那次华山遇险,竟成了他人生中重要的一盏“醒灯”。
每当他在官场遇到更大风险——黄河决口、灾民暴动、政敌攻讦——他都会想起苍龙岭上的那一刻:腿软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敢承认自己腿软。只有坦然面对恐惧,一步一挪,才有可能走过人生最窄的那段“龙脊”。
多年以后,当地老人给后辈讲这个故事时,语气早已从嘲笑变成了敬佩。他们说:毕秋帆是真青天,不是因为他从不害怕,而是因为他敢把自己的害怕,刻在石头上,写在书里,告诉天下人——做人做事,最难的不是逞强,而是认清自己,然后依然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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